附录一主述位切分与翻译的准确和流畅陈用仪(原刊于《中国翻译》1986 年第 2 期,有删节)翻译起码的要求是在信息上尽可能同原文等值。只有在这个基础上,才能进一步追求译文的美和“神韵”。否则就是企图在沙滩上筑起富丽堂皇的高楼大厦。 信息等值,是指深层结构而言。“对号入座”式的翻译,拘泥于表层结构,往往不但诘屈聱牙,而且信息也传达不准确。但是,深层结构的等值,还包括一个直到如今在理论上甚至在实践上尚未引起充分注意的方面,就是主述位切分的等值。 主述位切分,苏联称“实际切分”(或译“实义切分”),英文称 functional sentence perspective,本文采取的是原民主德国语言学界的用语 (Thema-RhemaGliederung),因为它的含义比较明确。这是布拉格学派创始人马特西乌斯 (Vilém Mathesius, 1882—1945) 创立的理论。他于 1929 年正式提出这一理论,并于 1942 年对这一理论进行了全面的阐述。他指出,对句子成分的分析,要严格区分两个层次:一个是形式切分,即按句法功能把句子成分分成主语、谓语、状语等等,另一则是“实际切分”,它揭示在每一具体实际的上下文和语言场合中句子各成分起的传达信息的作用。这些作用归纳起来,最主要的就是两大类:一是传达已知信息 (given information),一是传达新知信息 (new information)。所谓已知信息,亦即话语的出发点,是在该具体场合下已知的话题,至少是显而易见、或是可以推论出来的事物或事件。比方说,说了某人的英语很好,那么,在某一特定场合(例如在英法两种语言通用的外交场合),法语就可以作为一个可推论出来的已知事物或话题。又比方说,说了“夜来风雨声”之后,“花落知多少”的“花落”就成为可以推论出来的已知事件。新知信息则是对已知信息加添的说明,代表了说话者为了一定交际目的而表达的新内容。后来,德国语言学家布斯特 (K. Boost) 给已知信息或话语的出发点取名为“主位”(Thema),或译“主题”,给新知信息取名为“述位”(Rhema),或译“述题”。主位是话语内容的基础、“根据地”,可以原先就有,也可以原先没有而由述位转化;而述位则是话语内容的真正目的。因此,句子可以没有主位,但没有述位就成了废话。 三四十年来,主述位切分理论在国际上已经有了很大发展。但是,这种理论在我国还只刚刚开始研究,对汉语的主述位切分问题尚未见到有专著。至于主述位切分对翻译工作尤其是对中外互译工作的影响,更几乎是个空白。本文不拟对主述位切分问题作全面的探讨,只是从中外互译这一个侧面谈一点意见,以期抛砖引玉。 刚才说过,深层结构的等值,应包括主述位切分等值在内。意思是说,有些译文,从各个内容成分甚至其所反映的客观总内容上都同原文等值,但唯独在交际目的上同原文不等值,这样的译文仍然不能算是忠实的。而且它必然会在行文语气上同原文不一致而使读者感到不顺。在这一点上,准确和通顺是统一的。 举个例子,从事语言工作的人,都很熟悉马克思的一句名言:“语言是思想的直接现实。”但这句译文在主述位切分上是同原文不等值的。德文原文本应译为“思想的直接现实是语言”,但俄译本不知怎的译成了“语言是思想的直接现实”。苏联出版的英译文,也成了 Language is the immediate actuality of thought. 当然,说 A=B 和 B=A,客观内容是一样等值的。但译文的主述位切分同原文就不一致。这句话的前文一直谈论的是思想与现实的关系,而不是谈论语言如何如何,更不是给“语言”下定义。译文忽然冒出一个“语言”来作为话题,既与原文不符,译文也就不顺。反之,日本大月书店 1963 年版的《马恩全集》日译本第三卷(483 页),就保持了与原文一致的主述位切分:“思想の直接的現實性は言语である。”(日文的提示助词は常常是主位的标志。) 无独有偶,路易十四的一句“名言”的译文:“朕即国家”,其实原文是 L'état c'est moi(“国家者朕也”)。这句话的英译(见 1962 年的 Encyclopaedia Americana 与 1961 年芝加哥 Field Enterprises Educational Corporation 的 World Book Encyclopaedia)也没有保持主述位切分的等值而译成了平平淡淡的 I am the state,几乎完全失去了原有的自大狂口气,尽管在逻辑上仍是等值。 固然,在一段连续话语中,作者有相当的思想驰骋的自由,话题可以跳来跳去。但这个自由只能属于作者,译者是不能有自由的。如果原文并没有跳来跳去,只是到了译文才跳来跳去,那只能说译者尚未吃透原文的信息意图,打乱了原文的思路,既不顺,也不信,什么“神韵”也就谈不上了。 上面两个例子,译文同原文明显有异,即使在句法结构上也是看得出来的。另外还有些译文,无论在一个个意义成分上或句法结构上都同原文等值,骤然一看也没有什么问题,但其实仍是没有在主述位切分上做到同原文等值。例如《翻译通讯》1980 年第一期 23 页有一个例句: - The mantle of your high office has been placed on your shoulder at a time when the world at large and this Organization are going through an exceptionally critical phase.
原译文是:“正当全世界和本组织处于一个非常危急的时期中,这个崇高职务的重担落到了你的肩上。”原文没有注明出处,但可以推测这是联合国某次会议上对某人就任某职的一句祝贺的话。译文骤然一看也过得去,但是新知信息的核心,成了“这个崇高职务的重担落到了你的肩上”这一件本已知道的事,正是当前谈话的话题,竟成了“新闻”。而真正的新知信息,即就任某职时的时代背景,在译文中却成了一个不大重要的、仿佛已知的成分。这句似乎不如改译为:“这个崇高职务的重担,是正当全世界和本组织都处于一个非常危急的时期之际,落到你的肩上的。” 有时,印欧语的句子,彼此互译不必考虑其主述位切分,但是译成汉语,就大有文章。例如:很简单的 She came yesterday. 汉语可以有两种根本不同的译法,一是译成动态的叙事句:“她昨天来了”(全句是新知信息;或“她”是已知信息,“昨天来了”是新知信息);二是译成静态的判断句:“她是昨天来的”(“她”与“来”都是已知信息,只有“昨天”才是新知信息)。这个句子,孤立起来,可以说是无法有把握译成汉语的,必须从上下文环境判明哪些是已知的,哪些是新知的,才能译出。(这里牵涉到一个很重大的问题,就是印欧语言往往借用动态的叙事句形式来表达静态的判断句内容。在这种情况下,句子的谓语变为已知信息。但汉语却一般不允许这样,谓语通常必须是新知信息,因而汉语主述位和主谓语基本上是重合的。而印欧语则可背离,因而叙事句与判断句常常界限不清。但这个问题牵涉面较大,非本文所能详述。) 主述位切分的一个重要表达手段,就是词序。过去语言学家对词序的研究,往往陷于单纯的固定的句法规则,除此之外,就认为词序是自由的、任意的、无规律的。主述位切分理论起来之后,人们才认识到,除了句法的固定词序规律之外,还有已知与新知、述位核心与次要述位的切分支配着词序,因而词序远非人们想象的那么自由任意。大体上,句子成分都遵循一个“先旧后新、先轻后重”的内在原则。但这个原则在不同语言中遇到不同程度的阻力。一个方面的阻力,是上面刚提及的每一具体语言的固定句法结构。有时明明已知的成分,句法规则却要放在句子末端,新知的反而要放在句首(例如,英语句首带不定冠词或零冠词的主语,以及日语句首有格助词が的主语,虽在句首,仍是新知成分)。另一个方面的阻力,是说话行文时的感情因素。说话、写文章的人可能急于先说出新知或主要信息,后面才补上已知或次要信息。但是,就语言的内在趋向来说,从已知到新知,从次要到主要,这一顺序是一个大体的总规律。 长期以来,人们普遍认为汉语由于缺乏词形变化,只能靠词序来决定每个成分在句子中的作用,因而汉语的词序是受句法结构所固定死了的,一定是“主语—状语—谓语动词—宾语”。在这种先入为主的理论的影响下,有些中文译文,本来大可以采取灵活的词序,却总是千篇一律地遵守这个刻板的词序,甚至对原文已变的词序的启示也视而不见。其实,汉语次序更多遵循的是主述位切分而不是句法结构。在这方面,汉语词序的“自由”(即不受句法限制的自由,但又是受主述位切分左右的“不自由”),往往大于许多印欧语(如英、法、德、西等)。如果我们的中译文死守想象中“不变”的句法词序,那肯定是会在许多方面做不到准确与流畅的。 举一些例子: - Most indicative, perhaps, of the current trend have been shifts in the Carter administration's posture in Korea. (The Christian Science Monitor, Feb. 19, 1979)不宜死守想象中的汉语“不变”词序而译为“卡特政府在朝鲜的姿态的转变,也许最能说明当前这一动向”,不如译为:“也许最能说明当前这一动向的,是卡特政府在朝鲜的姿态有所转变。”
- Travel twelve and a half miles for so simple an affair I would not. (Arnold Bennett)不宜译为:“我不愿意为了一件这么普普通通的事而跋涉十二英里半之远”。不如依原文次序译为:“为了一件这么普普通通的事而跋涉十二英里半之远,我是不干的。”
有时,即使句子几个成分都属新知信息,但原文是由轻及重,由抽象到具体,或是按客观发生顺序由先到后,此时,中译文宁可打破原文的句法结构,也要保持原文次序: - The dinner proceeded without incident until almost the end when the waiter placed two small silver bowls of warm water before the bride and the groom.
这里的 until... 状语从句译成汉语时如果也照样译成状语从句,就要移到谓语“进行” proceed 之前,同客观事态顺序相反。所以不宜拘泥原有句法结构而译成:“直到晚餐快结束时侍者在新娘和新郎面前各放一小银碗的温水时为止,晚餐进行得很顺利,没出什么事。”不如译为:“晚餐本来进行得很顺利,没出什么事,但是,快到结束时,侍者在新娘和新郎面前各放上了一小银碗子的温水。” 中译外时,中文词序如颠倒,有时外文也可随之颠倒,以保持其主述位切分效果: - 在你们身上,寄托着中国和人类的希望。(鲁迅致中共中央电)(比较:中国和人类的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
On you is placed the hope of China and mankind.(比较 The hope of China and mankind is placed on you.)
正如前面 She came yesterday. 一例所显示的,印欧语言大体上的词序是“主―谓―状”,而汉语则是“主―状―谓”。当印欧语句子以“主―谓”为主位而以“状”为述位(其实这是以动态的叙事句形式来表达静态的判断句及内容)时,如果把结构照搬到汉语,“状”就移到“谓”前。实际结果,述位就会不在“状”而在“谓”。为了避免述位这种不应有的改变,汉语译文就要改变句子结构,把状语或者变为结果补语(“他跑得快”代替“他快跑”),或者采取“断裂句”(cleft sentence)形式(在白话文以“是…的”把“状+谓”结构包起来,以“谓”为主位,表明“状”为述位。) 汉语文言文也往往采取各种巧妙手段,将主位提前。例如: - 尔之爱我也不如彼。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礼记·檀弓上》)(比较:尔不如彼爱我。君子以德爱人,细人以姑息爱人。)(多尔衮致史可法劝降书中将末句简化为“细人则以姑息”,也就是略去了主位“爱人”。)
- 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论语·子罕》)(比较:可夺三军帅,不可夺匹夫志。)
- 挟泰山以超北海,语人曰,我不能,是不能也。为长者折枝,语人曰,我不能,是不为也,非不能也。(《孟子·梁惠王上》)(比较:语人曰,我不能挟泰山以超北海…我不能为长者折枝…)
-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比较:勿施己所不欲于人。)
- 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孟子·梁惠王上》)(比较:君子见禽兽之生,不忍见禽兽之死;闻禽兽之声,不忍食禽兽之肉。
印欧语另一个以动态的叙事句形式来表达静态的判断句内容的做法,就是:当全句唯一的新知信息是某一名词成分的定语时,仍然维持叙事句的形式,并不顾这定语作为信息中心的重要地位而仍然把它保持在次要句子成分的地位。这类句子译成汉语,往往要把这定语译成结果补语或判断句的表语: - Did you have a good meal?
这是饭馆主人在问刚用过餐的客人,had a meal 是双方眼前明明摆着的事实,再问“吃了没有”就荒唐了,所以不能译为:“您吃了一顿好饭吗?”而应该译为:“您吃好了吗?” 由于汉语习惯把作为信息中心的印欧语句子定语译成表语,这种做法扩而充之,每当遇到信息中心是数量时,即使数量以外还可能有其他新知信息成分,汉语也把它当作已知信息处理,放到主语(亦即主位)中去。这种情况,古汉语已有之: - 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论语·学而》)
- 其石之突怒偃蹇、负土而出、争为奇状者殆不可数。(柳宗元:《钴鉧潭西小丘记》)
- 予平凡方书所载之症,十患四五;本草所载之药,十尝四五。([明]黄承昊:《折肱漫录》)
因此,在外译中时也常常采取这种句型: There are too many people here. 赵元任在《中国话的文法》中以此句为例,指出,这句话在汉语里的说法是:“这儿的人太多”,而不是“这儿有太多的人。” - The document presents the reasons why defeat must be expected in any but a strictly local war, and affirms that less than a fifth of the officers of the Reichswehr believe in the possibility of a victory for Germany. (Winston S. Churchill, The Second World War)宜译为:“这份文件列举理由,说明为什么除非打的是一场严格限于局部范围的战争,否则失败就在预料之中,它并声称,帝国国防军的军官当中,相信德国有可能获胜的,不足五分之一。”不宜译为:“…不足五分之一的帝国国防军军官相信…”
从上述例子还可以看出,西方语言由于形式上的句法结构比较严密,词序受到许多条条框框的限制,有时不能放手按照主述位切分的“先已知后新知”、“先轻后重”的语义次序来安排,而汉语则受限制较小。因此,在翻译中,当西方语言原文的词序符合主述位切分时,汉语固然要设法保持原有词序,而且,当原文由于语法限制而词序不符合主述位切分时,也要善于看出主述位各何在,在译文中恰当表达出来。 有冠词的语言(尤其是英、德语),当非总称的 (non-generic) 主语名词前有不定冠词(或零冠词)时,往往放在句首,但仍代表新知信息。反之,汉语没有冠词,凡名词放在句首,就表示这是定指的、已知的(或是总称的)(比较:“客人来了”和“来了客人”)。所以,译成汉语时,不能照原词序把该名词置句首,而要移到句末: - Science consists in grouping facts so that general laws or conclusions may be drawn from them. (Darwin)宜译为:“科学就在于搜集整理事实,以便能从中引出普遍性的规律或结论”,不宜译为:“…以便普遍性的规律或结论能从中被引出来。”
与汉语相似,俄语由于也没有冠词,英语句首的带不定冠词(或零冠词)的名词(其实是述位)译成俄语时,也不能留在句首,而要移到句末(俄语名词放在句首,相当于有定冠词,成了主位): - A meeting was held the following day. На следующий день состоялось заседание.
(比较 Заседание состоялось наследующий день. = The meeting was held the following day.) 次日举行了会议。(比较:“会议次日举行了。”
西班牙语虽然也有冠词,但和英语不同,而是词序灵活性同俄、汉语相似,也习惯把不定指的主语放在句末: Al día siguiente se celebró una reunión. (不惯说:Una reunión se celebró al día siguiente.) 述位是句子的灵魂,在汉语也是句子的主要句法成份(即谓语,或复合句中的主句),但是在英语和其他一些西方语言,述位却可以是次要的句法成份,例如可以是复合句中的从句,让主句只起修饰作用,翻译时要注意找出其主述位,必要时句法上的主从关系需要颠倒,例如: - Your Majesty had not spoken before I was aware that I was addressing Wilhelm Gottsreich Sigismond von Ormstein, Grand Duke of Cassel-Felstein, and hereditary King of Bohemia. (Adventures of Sherlock Holmes)陛下还没有说话之前,我就已经知道,我面前的这位是…(不宜译为:“在我知道…之前,陛下还没有说话。”)
- It (= the landau) hadn't pulled up before she shot out of the hall and into it. (ibid.)四轮马车还没有停住,她就冲出大厅,进了车里。(不宜译为:“在她冲出…之前,四轮马车还没有停住。”)
- We had just fallen asleep when the bell rang.我们刚睡着,铃就响了。(不宜译为:“铃响时,我们刚睡着。”)
由于汉语比较固守“先已知后新知”、“先轻后重”的词序,因而当印欧语言由于句法上的限制而主述位顺序不明确时,译成汉语也最好找出其主述位,按“先主位后述位”的次序加以调整: - You don't grow the grain you eat and you don't make the clothes you wear.宜译为:“你吃的粮食不是你自己种的,你穿的衣服也不是你自己做的。”不宜译为:“你不种你吃的粮食,你也不做你穿的衣服。”
印欧语言复合句中的从句成分,即使是整个大句中最强调的主位,也因句法构造而无法提到句首为主位。Peter W. Culicover 在 Syntax 一书 (Academic Press, New York, 1982, p.316) 中曾举出两个不能“主题化”(topicalization, 即把最强调的主位成分置句首)的例子: - Nobody knows anyone who likes that man.(不能主题化为:That man, nobody knows anyone who likes.)
- I told Susan about the store where I bought this book.(不能主题化为:This book, I told Susan about the store where I bought.)
但这两句译成汉语,却最好改变其词序,加以“主题化”,这在句法结构上毫无障碍(这也可以说是汉语的一个优势): - 这个人没人知道有谁喜欢。(这个译法优于:没人知道有谁喜欢这个人。)
- 这本书我告诉了苏珊我是在哪家书店买的。(这个译法优于:我告诉了苏珊我是在哪家书店买这本书的。)
这些事实,都反驳了长期以来认为汉语词序比印欧语固定的观念,以及在这观念支配下产生的词序死板的汉语译文。 从中译外的一些例子,也可以看出有时汉语主述位分明的句子,到了印欧语就不那么清楚了(当然“等值”也就因句法限制而打折扣): - 对于那些恃势凌人的地区霸权主义行径,我们是坚决反对的。(赵紫阳总理在六届人大二次会议上的报告)We firmly oppose any practice of regional hegemonism in which the strong bullies the weak.
再译回汉语很可能依英语词序而成为:“我们坚决反对任何…的地区霸权主义行径。” 主述位切分在句子中常常影响到全句的真正含义以及准确的汉译,这里有几个重要的方面值得注意: - 许多句子,其谓语所表达的内容,可能是不言而喻必然的事件,这样的谓语成分,就不可能是新知信息,而必然是主位,述位此时就落在其他成分上。例如既然是存在着的人,其出生 (was born) 就是必然的,每天早上起床 (get up) 也是必然的。受雇的人,拿工薪也是必然的。开一个会,会终人散也是必然的。例如:
- He was born in Shanghai.他生于上海。(不译:“他在上海出生了。”)
- Many people woke up Friday morning with a wet basement.许多人星期五早上一觉醒来,地下室已经透湿了(with a wet basement 是述位)。(不译:“许多人星期五早上地下室透湿时一觉醒来了。”)
- Cops are paid to think the worst.警察们领饷干这一行,就是要把事情设想得最坏。(不译:“警察们为了把事情设想得最坏,就领到薪饷。”)
- 一个否定句,如果分成主位和述位两部分,则否定作用只局限于述位,不影响到主位(有 only 的肯定句中,only 的限制作用也如此),例如:
- I'm not here to tell you what to do.我到这里来,并不是要告诉你们怎么办(被否定的是述位 to tell you what to do,不是主位 I'm here)。
- Je n'ai pas acheté des verres pour que vous les cassiez.我买了玻璃杯子,并不是要让你们来打碎的(ne... pas 所否定的是述位 pour que vous les cassiez,不是主位 J'ai acheté des verres,所以 verres 前面保持肯定的部分冠词 des,不受否定影响变为 de)。
同否定及 only 相似,甚至一些放在前面的关键性状语成分,所管的也是述位而非主位,这在外文有时候并不明确表明,但是译成汉语时却不能含糊,例如: - ... and as they always see each other in large mixed parties, it is impossible that every moment should be employed in conversing together. (Jane Austen, Pride and Prejudice, Chapter 6)何况他们见起面来,总是跟一些杂七杂八的人在一起,不可能让他们俩畅谈(always 所管的是述位 in large mixed parties,不是主位 see each other,不能译成“何况他们跟一些杂七杂八的人在一起时总是见面”)。
- No doubt the Channel breezes did her some good, but she always descended in the carriage to Lyme with the gloom of a prisoner arriving in Siberia. (John Fowles, The French Lieutenant's Woman, Chapter 5)英吉利海峡的阵阵微风当然对她有点好处,但是她每当在莱姆下马车时总是愁眉苦脸,像是个囚徒来到了西伯利亚似的(always 管的是述位 with the gloom of...,不是主位 descended...,不能译成“她像是个囚徒来到西伯利亚那样愁眉苦脸时总是在莱姆下马车”)。
- 最值得注意的是:句中的情态动词(如 can, must 之类)和主从连词(如 because, although 之类),后面并不管主位,而只是管述位,例如:
- The day will come when no visitor to this cemetery can stand remembering a face and a voice.终有一天,前来凭吊这片墓地的人,没有一个能追忆死者的音容笑貌(同 can 呼应的是述位 remembering,不是主位 stand)。
- You must have come here by mistake.你来这里一定是来错了(同 must 呼应的是述位 by mistake,不是主位 have come here)。
- These countries can only decide the question based on the coldest calculation of their own national interest.这些国家只能根据对本国利益的最冷静的考虑来决定这个问题(同 can only 呼应的是述位 based on...,不是主位 decide the question)。
- Although these countries started the development race economically poor and heavily dependent on resources, they have subsequently managed to grow rapidly and escape resource dependence.这些国家尽管开始大力发展时经济上很贫穷而且严重依赖资源,但是它们后来做到了迅速发展而且避免了对资源的依赖(同 although 呼应的是述位 economically poor and heavily dependent on resource,不是主位 started the development race)。
- It's not enough to get rid of the sewage by pumping it out to sea.清除污水,单靠把它抽到海里去是不够的(同 not enough 呼应的是述位 by pumping...,不是主位 to get rid of the sewage)。
- 另外,主述位切分的分界线,通常是以代表某一概念的单词或词组为单位,但偶尔这条分界线可能进入一个概念的内部。例如:已经知道某人已死 (he died),但是这个 die 又可以细分为 die a natural death(自然死亡)与 be killed(死于非命),而后者又可以细分为 be killed in an accident(因事故死亡)与 be murdered(被他杀)。警察经过侦查后,如果得出结论是“他杀”(He was murdered.),此时这句话就不能译成“他被谋杀了”,因为如果这样说,就连 die 这件事(be murdered 的上位概念)也一并当做新知信息了,而只能作为一个判断句,译成“他是被谋杀的。”也就是仅仅将下位概念比上位概念多出来的部分内涵译成新知信息。同样,They brought this on themselves 要译成“他们遇到这个麻烦是自找的”,而不要译成“他们自找了这个麻烦”(通常中文谓语动词有了“了”就是新知信息)。
印欧语与汉语对译当中牵涉到主述位切分的另一个应注意的问题就是:印欧语由于文化传统和思想方式,往往倾向于借用已知信息的表达形式来表达新知信息,而汉语则相反,不但新知信息不能“一见如故”地“冒充”已知,甚至有时明明已知的还怕对方忘了,当作新知的再说一遍。“欧风东渐”之前的中国旧小说,从来没有一开头就把人物事件当作已知的处理的,总是把时、地、人、事一层层地交代清楚再展开故事。这个区别,也表现在语言上。尤其是西方语言的行文往往将一个新知事件,以“二元语核”(即 Jespersen 的 nexus,例如 his arrival, the declaration of war 等)形式表现出来,而这样的结构,如直译为汉语,则往往给人以已知信息的印象,所以不宜直译,而应译成句子(因为句子必包含新知信息): - I weathered the early loss of my parents and the death of my fiance in World War II.(Kathleen Walker Seegers, My Dark Journey through Insanity)不宜译为:“我顶住了我父母的早丧和未婚夫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牺牲。”宜译为:“我的父母早丧,未婚夫又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牺牲,这一切我都顶住了。”
- Marriage late in life was a quiet but fulfilling adventure. (idem)不宜译为:“一生中很晚的婚姻,是一段平静美满的经历。”宜译为:“我结婚很晚,但是婚后生活平静美满。”
中译外时,明明是新知信息,也可以采用“二元语核”的形式,因为它虽然似已知信息,但在印欧语言中可借用以表示新知信息,而且这样做反而更符合印欧语的习惯。我们把《朱德选集》翻译成西班牙文时,有一句就采取了这种译法: - “在军事理论、战略战术、军事建设、参谋工作、后勤工作等方面,他(左权)有极其丰富与辉煌的建树,是中国军事界不可多得的人才。”(83 页)
Sus aportes, sumamente abundantes y brillantes, a la estrategia y táctica, a la construcción del ejército, al trabajo de estado mayor, al trabajo logístico y en otros terrenos lo acreditan como un talento poco común en los círculos militares de China.
美国语言学家李讷 (Charles N. Li) 和汤仙笛 (Sandra A. Thompson) 在他们合著的《主语与主位:新的语言类型学》一文 ("Subject and Topic: A New Typology of Language," in Charles N. Li (ed.), Subject and Topic, Academic Press, New York, 1967, pp.457-490) 中曾提出一个新论点,认为汉语是“突出主位”(Topic-prominent) 的语言,同“突出主语”(Subject-prominent) 的印欧语言有根本不同的句子结构概念。这个新论点,当然可以进一步商榷,但它的确从一定角度提醒了我们在研究汉语,使用汉语(包括翻译)时必须注意到汉语的主述位切分及其同外语的异同问题。本文只是这方面的点滴体会,望能就教于先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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